彭洪武:贾樟柯 饱含热泪的中国好人
2007-03-09 14:4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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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4日傍晚,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我在的士上往北大赶,车窗外是一个正在膨胀的巨大城市,这个城市被看作是这个国家的心脏,它的跳动令无数人兴奋,无数人为了它可以去牺牲,无论这牺牲是血汗,还是弥足珍贵的尊严和自由,以及那隔着万水千山的家园。

我看到了那些从那些工地散开的民工们,他们手里紧拽着沉重的铁制工具,排着有些零散的队伍正准备回到工棚里,这个城市不是他们的家,他们迟早会离开,在遥远的家乡,几间冰冷的房间和干凅的土地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北京早早地就天黑了,北京早早地就天黑了,这个冬夜虽然温暖,却是真的是那么的平庸和乏味。但是接下来这个平庸的夜晚被贾樟柯和《三峡好人》撕裂了,我愿意目睹着这次撕裂,因为,这幅充满着怜悯和关怀的三峡画卷被这个山西好人所展开之后,使得这个夜晚无法忘却。

我首先要提及的是在电影谢幕时那几分钟的黑幕,北大百年讲堂没有按照惯例在影片结束时把全场照明,那几分钟的安静使得时间就像停了下来,只有字幕在流动,那种静谧相比于急速的社会便是一种隐隐的心悸,无以言语的悲伧正如今天中国之现实令人沉痛。

《三峡好人》是一个心灵的大片。真正好的电影只跟心灵和头脑有关。无论是贾樟柯在这个故事上的叙述能力、天然的带给人无尽感伤的场景、韩三明的本色表演、奉节“小马哥”的可爱、三峡边上奉节城的浮生绘,还包括林强煽情的配乐,都令它是一部几近完美的电影,也是贾樟柯最完美的一部电影。

这一次贾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有三峡拆迁这么一个绝佳的时代背景,那些着粗鄙、市侩的方言、极其廉价的肮脏旅馆、破败的县城、残留的废墟、混浊的底层生活场景、平凡的感情,甚至那些庸俗的流行歌曲都成了一部现实题材电影的上好佐料。

贾以往电影里沉闷格局被今日的灵动和挥洒自如所取代,一开始在陈旧客轮上的长镜头就很令人动容,使我们全神贯注的注视着这些三峡好人。

平民情结和文艺气质的水乳交融使得这部片子处处闪烁着质朴的温暖,而残酷和冷峻也自始自终贯穿着整个电影。这种底层生活的粗砺和细腻的文艺感伤是贾樟柯最擅长的电影语言,所以就不难理解电影的英文名是“STILL LIFE”(静物),而中文名叫《三峡好人》。看完电影,我觉得没有一个名字再比“三峡好人”更传神了,这奉节所演变的市井百态,并不能一概而全中国底层之现实,但这管中窥豹的惊心动魄,令这样一部低成本电影空前的好看。它壮观且有力,壮观到能够让你热泪盈眶,有力到让人无力。 贾樟柯眼下的三峡和那些苟活、悲苦的小人物不会出现在气势磅礴的《话说长江2》中,更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喜不报优的盛世图景里。那些高不可攀的坝基和修筑在高坡上的建筑物就像一个跟古老三峡在做斗争的巨型怪物,它们的不协调,它们的横空出世,就像那几个在片中出现的飞碟,真真假假,无从说起。那个修在奉节的烂尾建筑物的腾空是影片中神来之笔,很多人都联想到神六升空,后者所引起的举国骄傲曾经是那样的别扭,贾通过这几个科幻场景所意喻的冷幽默比《疯狂的石头》(blog)来得更生猛,也更令人意味深长。来自其它星球有着强大力量的外星飞行物没有带走这些拥有无尽苦难的中国人,也没能使他们挪个好地方,它们出现的短暂和荒谬则可以理解为中国人的千年升天梦和百年强国梦。

二十一世纪的到来才不过六七年,生活在二线以下城市的中国人已完全被这个时代所抛弃,他们的生活物质、精神文化、生存环境皆和一线城市有着巨大的差距。在中国内地绝大部分一个城市,出城之后只要开车30分钟以上,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破败的村庄,每驶两三个小时都能看到那不堪一目的中小城市和乡镇。那里的人们成千上万,但这个时代最丰裕的物质文明不会到达那里,虽不至于被遗忘,但绝对是招人嫌弃的角落。今天中国这几大城市所聚集的财富并不完全是高速创造这么简单,前提是牺牲了这几亿人的利益的政策倾斜,整个社会没有对他们感到不安和愧疚,却更加变本加厉。苦难的他们绝不仅限于县城和乡镇以及农村,早已漫卷整个中国。这个悲剧如果不能制止,迟早会变成更大的悲剧。冯内古特在其新书《没有国家的人》写到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是: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在吃烧饼。醒来的时候,毯子不见了!这哪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是对所有只追求暴富的国度最无奈的讽刺!《三峡好人》这个片中所意喻的寻找,早已超出丢了毯子那样的损失,而是整个家园的失去,整个明天的失去。他们那微不足道的生命价值在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的时代浪潮中是那么的不重要。他们是好人,做为两手空空的弱者,为了讨生活,他们离开家徒四壁的家去到更陌生的空空四壁。他们是坏人,或许就不再家徒四壁,他们被人踩在脚下,也抽刀逼向更弱者。

这些中国人是那么辛苦的活着,除了嘴巴,只有上苍,上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吃饱了饭的人民却发现更多的东西不翼而飞。这人云亦云的上苍在天上看着这地下发生的一切却无动于衷。为了那口饱饭,韩三明终归还有口烧饼,还有旧毯子,也有一块二的房资,还有这趟充满了人情味的寻妻之旅,只不过这一切是用他在地下几百米的高危工作换来的。

许鞍华说《三峡好人》有排山倒海的超现实力量,这排山倒海乃是无数小人物排成的苦海难山,下面是亿万个无助的灵魂,如蚂蚁一般偷生,每一次的压垮之后他们还得继续南上北下,寻找着那一点点窄的活路。他们超负荷的劳力只能维系最低的生活成本,每一份希望都要用无数的苦难来换取,而希望总是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的尊严早已被时代进程的机器磨碎,他们的生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他们的心跳在漫漫长夜里只有自已才听得见……

自栩为知识精英的正和权贵们联手寻找着荣耀、资本、业绩、财富、尊贵、独享、市场,精英们自认是所谓中国的变革力量,他们认为中国是亚洲,不,是全世界的光芒!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欢呼雀跃的说一个伟大的时代开始了,他们急于分享着这伟大时代所席卷的黄金。很无聊的是,这变革的光芒是那样的黯淡,黯谈到只能照亮很少一部份幸运的人。这黄金也少得可怜,只能被少数人握在手里。但是人类生存必须有的平等在中国被商品社会轻易的化解了,变成了更加诱人的经济变革和物欲。在好孩子都有糖吃的威慑下,那些狠不得满嘴塞满糖的人,是真正令人心寒的。

比起那些被利益驱动的商业口号,贾樟柯的话语更具煽动性:“我觉得,中国的变化已经结束了。最大的变化已经结束,剩下的是每个人要面对现实,做一个决定。”那么,能够有决定权的人,无非就还在继续装睡、疯狂拜金、彻底享乐,没有选择权的人只有默从,永远的沉默和顺从。

《三峡好人》是贾樟柯十年来最绝望的电影,层层迭迭密不透风,就像影片中闷热潮湿的难奈气候,简直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叙述栲问着每个观众的灵魂。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贾樟柯最受好评的那部电影——《小武》,从《小武》里的扒手、《站台》里玩世不恭的歌舞团男青年到《任逍遥》的小混混,都令我无法深入。我所看到的混混和玩世不恭不是那样的,那只是贾虚构出来有着知识分子气质的混混和边缘人物。我不太赞同一个导演老是在用他成长情意结拍系列电影,要外界接受你的个人追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以前的电影总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硬伤,要么过于雕琢,要么经不起太多推敲。其实贾以前的电影拍得多少力不从心,有点形式大于内容。做为一个很会煽情和目标精准的演说家,贾总是能用大量高度概况性的词藻为他的电影赋予了文化意义。

但也正是贾这十年来的工作方向使得他积累了很多可以驾驭《三峡好人》中大量非专业演员的经验,看得出在长时间的个人思考之后贾的视野更为豁达,他把更多的思考留给了观众。他不控诉,却活生生的展现,既有隐秘的诗意也有难言的凌厉,今日他对中国小人物的把捏如此之准,是如此的令人感怀。

使我最难受的是韩三明和那帮四川工友告别时的聚餐,其中有个精瘦且留着一点胡子的年轻人时而抽烟时而嚼菜,嘴巴干瘪眼窝枯竭,但那种对未来的不可把握和迎难而上,最终使我流下眼泪,我发现旁边还有人在抹眼泪,这种细节在《三峡好人》中还有好几处。还有个很文艺的情景是韩三明终于找到老婆后的问候,寥寥几句话也能使泪脉红胀。而那首在高潮处出现的“酒干倘卖无”(候德健曲,罗大佑、候德健词)更是让人欲哭无泪,恨的源头往往是爱,而爱如果变成了恨,那是谁的错?

通过这部电影我们知道贾樟柯和韩三明是表兄弟,少年时也曾是亲密的好伙伴,如今贾是拥有国际声望的导演,而韩是一个已见老态的憨厚矿工,你可以说他当矿工是没有文化没有知识,可他为什么没有文化没有知识?是他不想要吗?他没有文化没有知识就应当花钱买一个随时可能跑掉的老婆?是品种不一样还是他生来就该受穷?

贾樟柯可以有能力让表弟在他的电影中出演主角,令人们在关注电影的同时也关注这个表弟的命运。在这样一个有着十几亿人口的国家,但是更多的表弟呢?更多像韩三明一样的年轻人最终一个个变成了麻木的润土。自我救赎对他们来讲只是书本里的名词,他们的个人意志就是无条件的忍受,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用劳力使自已活下去,安身立命就是他们最大的生命法则。

片尾那在高空中走钢索的人正如跟韩三明远赴山西挖煤的四川汉子的明天,走过去不一定是幸福,不走过去却万劫不复。

在电影结束之后,贾樟柯很动情的站在台上发表了一个演说,他提到了遗忘、族群、快速转变、压力、生命、责任、无助、孤独、江湖、打拼、涌动,你可以把它看做是《读者》一样的心灵安慰,但是这些汇总在一起的词汇还是迸发着高能量的人文精神,在那样一个凝重的时刻,很容易打在胸口。

随后学生们的提问更多围绕着贾樟柯的成功经验,他们羡慕的是贾今日所拥有的名望。其间北大学子对贾的十数次提问感觉不到这是一个国家最重量级的高校,充其量是一个中学课堂。

“在这个崇拜黄金的年代,还有谁会关心那些好人”?贾樟柯通过《三峡好人》所展示的底层社会生活图景并不陌生,起码这几年还有《民工》、《姐妹》那样的电视杰作,但那毕竟不是电影,电影是属于全世界的记忆和梦,也是能够相互给予力量和温暖的。贾在努力使自已不苟于中国电影变成金钱游戏这种堕落的局面,“有时候我们不能面对这样的生活或者这样的电影,是我们一整代人的懦弱。” 这种懦弱相对于现实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贾樟柯所面临的尴尬和那些真正具用勇气和洞察力的人一样,他们所着力的事情离数以亿计的普通中国人仍然太远太远,这种距离是他们根本无法拉近的。就像在一艘等级日见森严的船上,他们去到述四、五等舱也只是探视,而头等舱、一等舱的人不需要他们来讲述四、五等舱的故事。

中国这艘积重难返的大船会驶向何方,前面是天堑还是通途,我们完全不知所以。在这条挤满了欲望和不平的船上,有的是傲气的船客和麻木的看客,却不会有穆罕默德.尤努斯那样的“穷人银行家”,也不会有弗里德曼那样令人尊敬的经济舵手,更不会有哈维尔那样闪烁着人格魅力的政治家。这条船上有的是韩三明这样的好人,那些卑微却无比坚忍地为国家和利益集团做出巨大牺牲的好人们。

在他们的前后左右更是数不清的中国好人。彭洪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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